对沙漠的认识,最初则是来源于小学课本上的那句唐诗,“大漠孤烟直,长河落日圆”。
茫茫的大漠沙海,驼队在一轮红彤彤落日的映衬下,缓慢而又坚定地前行。清脆的驼铃,击碎了已经沉寂了几个世纪的黄昏,苍凉而遥远。这就是沙漠在我脑海里最初的景观。后来,我游历过撒哈拉沙漠、塔克拉玛干沙漠、古尔班通古特沙漠,但一直未找到儿时对沙漠的那种梦境般的感觉。前几天去了巴丹吉林沙漠,我不但鲜活地触摸到儿时的梦想,还发现沙漠的美却远远不止这些。
巴丹吉林沙漠位于内蒙古阿拉善盟的西部,面积4.4万平方公里,海拔1200-1700米,它是中国第三世界第四大沙漠。这里的沙漠在风的造塑下,平地崛起,层峦叠嶂,曾被中国国家地理杂志评为中国最美丽的沙漠。要不是我国第一颗人造卫星的测试,这里也许还不会被世人所知道。尤其是沙漠的西北部,至今还有1万多平方公里的地方仍无人类的足迹。
凌晨3点,我从银川驱车赶往阿拉善右旗的雅布赖镇。大约下午一时许,等候在那里多时的张师傅,接过我车上的行李,开着他的四驱“沙漠战舰”向沙漠腹地夺尘而去。
一路上,蔚蓝的天空,金黄的沙漠,碧绿的海子,飘曳五彩经幡的敖包,一直在诱惑着我,感染着我。尤其是在众多高大的沙丘之间,分布着许许多多个内陆湖泊,当地人称为海子。这些海子在沙子的簇拥下,幽深碧蓝,有的像母亲和蔼的脸颊笑靥妩媚,有的象少女清澈的明眸含情脉脉,有的又像天穹坠落的一颗苦涩的泪珠晶莹剔透。据说沙漠腹地的巴丹吉林庙附近的沙丘和海子,则是整个沙漠中最美最经典的地方。
抵达巴丹吉林庙的时候已经是黄昏,张师傅去蒙古族阿姨家,联系晚餐和住宿。我则提着照相器材径直向庙海子对面的沙丘攀去。
夕阳下,沙峰起伏,沙脊如刃,沙坡陡峭,景象十分壮观。我坐在炽热的沙山上,用视觉抚摸着连绵的沙峰,用听觉感悟着博大的寂静,用心灵沐浴着无垠的空旷。一阵塑风扑面而来,峰顶上的沙子也“闻风而动”,我随性脱掉上衣让无情的沙子击打着疲惫的躯体。
上帝啊!人生有多少个迷茫的黄昏,有平淡的或浮躁的,有苦涩的或甘甜的,有缠绵的或酣畅的。然而,今天在这里,在夕阳下的巴丹吉林,我忘却了那卑微的掩饰和无聊的虚伪,我把自己的躯体连同灵魂融化在这金色的沙海里。因为,这里的一切都被这金色的沙子无限的简单化了。
起身环顾四周,浩瀚的沙海广袤而苍茫,形态各异的沙丘雄浑而壮美。在我的左侧沙峰上隐隐约约泛着红光,仔细一看,一位身穿红衣服的女子静静地盘坐在沙峰顶上,纹丝不动。当她注意到我在拍摄她的时候,趁着风势朝我煽动着衣服。我回应着她,也摇了摇手中的衣服表示感谢。
一轮红彤彤的落日,渐渐地端坐在对面横亘的沙丘上,整个沙漠,整个巴丹吉林庙,整个庙海子以及那红衣女人,被这落日的余晖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帷帐,如梦如幻。
从沙峰上下来天已经黑了,张师傅接过我手中的相机包,把我引见给一位蒙古阿姨(娜仁阿姨)。娜仁忙碌着也顾不上寒暄。
“怎么才下来啊!”我刚进门就有人和我打招呼。我楞在那里,“这么健忘啊!刚才还朝我摇晃衣服的呢”。
蒙古族阿姨疑惑地看了看我。我支支吾吾地应付她们,并用余光打量着红衣女子。她就是刚才在侧面沙峰上的那个女子,二十来岁,身材纤细,皮肤白皙,微陷的眼窝里闪着一双乌黑晶莹、清亮聪慧的眼睛。只是微弱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显得有些苍白,但嘴角却一直挂着浅浅的微笑。
我迅速把目光转移到餐桌上。娜仁阿姨给我们准备了黄焖羊肉,凉拌黄瓜,西红柿炒蛋,清炒芹菜(因为味道太美了,还没有吃完我就加了一份,这期间我等了将近四十分钟。哈哈!)。
餐间,那红衣女子给我介绍,这里现在居住着三户人家,基本上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,有些日用品和高档消费品都由外来的司机带进来,不过所有的蔬菜都是自己种的。同时还告诉我,她来到这里已经二十多天了,非常喜欢这里人和自然景色。
晚餐后,我取出手电准备出去走走,红衣女子恳求我把她也带上,并解释说,自从来到这里,她从来都没有敢在夜里出去。我用目光应许了,她愉快的象一个调皮的孩子,一路上执着地拽着我的衣角。
夜幕下的巴丹吉林,万籁俱寂,漫天的星星闪烁着璀璨光芒。我们漫无目的地踩着带有余温的沙子,就好像在一个神话般的世界里漫步。来到一块空旷的沙地,我们不约而同地倒在沙堆里静静地享受着,谁也不愿意打破这星空下谐美的静谧。
“你听到了吗?”我说,“是风吹动沙子的声音。”她坚定地说:“不,是庙海子在哭泣。”
这一晚,我与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子躺在庙海子旁,枕着巴丹吉林沙漠,枕着这西部苍凉的岁月,一遍又一遍地数着星星。满天的星星,展示着前所未有的灿烂和博大精深的丰富。
为了揽住巴丹吉林沙漠的第一缕阳光,第二天天还没有亮,我就匆匆起来,登上了昨天选好的一个最高的沙峰。
朦胧的夜色中,瑟瑟的凉风轻抚着粗狂的沙漠和俊美的庙海子,我悠然感觉到丝丝凉意。凝神遥望,眼前的庙海子,宛若一位静坐在沙漠怀抱中的美丽少女。我屏住呼吸,思绪的海洋一下子茫然不知所措。
很久以前,蒙古贵族少女娜仁格日勒爱上了骑兵巴颜查汗,当他们的恋情被王室发现后,巴颜查汗被发配到边陲的战场。临行前的那个星空闪烁的夜晚,少女偷偷的溜出了皇宫,和巴颜查汗来到这寂静的荒漠。那一晚,巴颜查汗一直用健魄的身躯温暖着娜仁格日勒。当晨曦跃入荒漠,巴颜查汗挥泪告别,毅然奔赴战场,而娜仁格日勒则一直静静地坐在这里,守望着她久别未归的巴颜查汗。
晨曦初上,我依然孤独地坐在沙峰上,享受着这天地间无限的凄美。忽然,身后的沙子哗哗作响,回头一看,昨天的那位女子正喘着粗气吃力地向我爬来。我当即转身向她滑去,一把拽住她的手,奋力地向峰顶攀登。当登上我刚才静坐的沙峰时,我们被眼前的一切震撼了。高大沙山的山脊和幽深的山凹,在阳光和阴影无暇的追逐中,奋飞着天地间最美的曲线。庙海子也酣畅淋漓地享受着霞光的洗礼和湖雾的蒸腾。这样的幻象,这样的恢宏,这样的悲壮,实在胜过举天下所有的行云流水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她迟疑一会,朝我摇了摇头。
我告诉她,眼前的庙海子应该是一樽少女的缩影,她正静静地坐在这沙丘中,守望着她朝思暮想的情人。
她惊诧着我的发现,半天发不出一丝响声,然后目不斜视地朝着庙海子方向凝望。不知过了多久,无力的她漠然躺在了沙堆上,泪线已经浸透了脸颊,但她始终把食指咬在嘴里,好像在努力地抑制那不能自禁的苦楚。
“抱抱我吧。”
我转过身来,用冥茫的目光盯着她。霞光斜射在她那苍白的脸颊上,散发出淡淡的褐色。挺拔的鼻梁随着呼吸的节拍起伏而颤动,大大的眼睛闪着晶莹的泪花迷离而潮湿。
一粒沙子吹进了眼里,我轻轻地揉了一下,转过身,继续端详着那平静而凄美的海子。这时,斑驳游离的阳光已经覆盖了整个巴丹吉林庙和庙海子。我猛然发现巴丹吉林庙就像一颗莹润的翡翠,镶嵌在少女的脖子上。那白色的佛塔,那金色的法轮闪着无限的光芒。再转身看看身后的红衣女子,她羞涩的向我伸出了左手,我茫然而迟疑的接住,她用力将我拉倒,整个身子重重地压在了她的身上。
我们屏住呼吸,静静地聆听沙子在晨风中嘻嘻的吟唱。
她悄悄地咬着我的耳朵,“送你一个礼物。”我有些疑惑,张口要问个究竟,她却用娇娆的手抚住我的嘴。
我俩以最快的速度奔下沙山,来到庙海子旁,先前的晨雾烟消云散,那纯白的墙,那黑色的瓦,那乳色的佛塔,那金色的法轮······。整个巴丹吉林庙在沙纹的衬托下,清晰地泼泻在平静如镜的湖面。这种寂静,这种壮美,这种凄厉,这种震撼,使人荡气回肠。
我一把将红衣女子搂在怀里,深情地向她吻去。
庙海子是平静的,但周围整片的沙丘都在颤抖。
从庙海子回来,娜仁为我们准备了芹菜、西红柿、鸡蛋汤面。面条是她亲手搓出来的,我边吃边打量着红衣女子。
“你今天离开吗?”我小心翼翼地问着,她没有回答,则是悄悄地把她碗里的鸡蛋夹给了我,但她的眼里始终闪着泪花。
早饭后,我按照原定的计划和张师傅驱车离开了巴丹吉林庙,离开了那凄美绝伦的庙海子。
翻过一座沙丘,我下意识的用湿润的双眼,痴迷地朝庙海子方向眺望,红衣女子仍然坐在那里,还是在先前的那座沙峰。
巴丹吉林,荒漠中最悲恸的销魂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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